一、 文本细读与文学史教学

 

我常常想,所谓文学作品和文学史的关系,大约类似于天上的星星和天空之间的关系。构成文学史的最基本元素就是文学作品,是文学的审美,就像夜幕降临,星星闪烁,其实每个星球彼此都隔得很远很远,但是它们之间互相吸引,互相关照,构成天幕下一幅极为壮丽的星空图,这就是我们所要面对的文学史。我们穿行在各类星球之间,呼吸着神秘的气息,欣赏那壮丽与清奇的大自然,这就是遨游太空,研究文学史就是一种遨游太空的行为。星月的闪亮反衬出天空夜幕的深邃神秘,我们要观赏夜空准确地说就是观赏星月,没有星月的灿烂我们很难设想天空会是什么样子的,它的魅力又何在呢?我们把重要的人物称为“星”,把某些专业的特殊贡献者称为“明星”,也是为了表达这样的意思。当我们在讨论文学史的时候,就不能不把主要的注意力放在这样一批类似“星”的文学名著上。换句话说,离开了文学名著,没有了审美活动,就没有文学史。

只有在对文学名著有了充分的理解和欣赏,我们才会有好奇心去关心,这些名著是怎样诞生的?作家的生活经验与创作之间构成怎样的关系?于是才进入文学史的第二个层面即文学史知识的掌握。文学史知识包括文学思潮流派的发生原因和经过,包括作家的生活环境与命运遭际,也包括文学与外部社会的各种关系,诸如出版、市场、经济和各种社会制度等方面的关系。但所有这些因素都是围绕文学名著的解读和传播服务的,离开了文学著作的审美意义,所有文学史知识都成为文学外部的因素,而文学外部的因素只能证明外部世界的一些原因,并不能针对艺术审美本身。我把文学史上的精品视为艺术奇观,其原因似乎很难从具体的生活环境给以准确地揭示,我们只有在不断地欣赏与体验中来确认其价值。

只有在充分掌握了文学史知识的基础上,我们才能进一步来了解现代文学的一个基本特征,即它的并不长远的历史过程本身体现了知识分子的人文精神及其寻思。20世纪中国文学在世界格局的观照下并不能说已经达到很高的艺术境界,但它是活的文学,有血有肉的文学,这意味了文学创作中体现和包容了知识分子的巨大的精神探求的动力。这是与我们每个人都有关的精神传统,或许我们正是其中的一员,在这个意义上学习和理解现代文学,我觉得是直接关联到我们自己的人生道路选择和行为模式的确定。但即使是这样一种比较崇高的目标,借助了现代文学这个专业来完成,同样是从审美出发的。我们生活在一个人性力量普遍缺失的环境下,尔虞我诈、追名逐利都已经成为社会发展的主要动力,人心干枯就仿佛土壤的干枯,它无法再生出新鲜活泼的生命意义来。为了寻求精神甘泉就有许多人走宗教的道路,这也是人们精神不死的证明之一,但我更相信人性的自身力量,我相信人依靠理性和美好感情,可以维护自己的尊严和自信。那就是人文精神,在中国这样一个宗教传统相当薄弱的国度里,坚持和弘扬人文精神是凝聚民族信心的主要力量,而对美的感受和美的创造是人文精神的基础部分。我想阅读文学作品也是一种训练,训练读者对文学语言和文学美感的感受能力和把握能力,进而发现和洞见人性的丰富性,也使自己的内心世界丰富起来滋润起来。

我把文学史的教学分为三大类,其中最基本的教学类型应该是从细读文本出发,通过文学作品的解读,在提升艺术审美能力的同时认识文学史的过程和意义。由于艺术创造是与人的生命运动联系在一起的,是生命的自我实现的一种方式,所以,以艺术形式出现的社会道德意义的评判标准应该是以生命的开花为目标。就像五四时期新文学运动所提出的“人的文学”为其标准一样,人的文学也是以生命开花为核心的。只有在建立以读解作品为主型的文学史的基础上,我们才能进一步探讨以文学史知识传播为主型和以知识分子人文精神为主型的两种文学史的教学意义与可能性。后一种可能要到研究生阶段才能探讨,而在本科阶段,甚至是硕研阶段,我以为能够指导学生细读文学名著,提升学生的艺术审美能力,通过文学名著的阅读提高他们对文学史的基本理解,这要比盲目的理论鼓吹或者死记硬背一些文学史知识有益得多。

 

 

二、细读文本与文学性因素

 

我试图用三个定语来作为自己阅读文学作品的途径,那就是欢悦地、投入地、感性地阅读作品才能使自己真正进入文学。欢悦即快乐,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曾经有许许多多的学生问过我:人生有许多选择,你为什么选择文学?我回答说,因为我喜欢文学,我读文学作品的时候是最放松最快乐的时候,也是想象力最活跃最放纵的时候,读作品首先是为了快乐,通过阅读文学作品让我重温人性的温馨与美好,让我窥探人性的黑暗和深刻,同时也让我遐想、励志、憧憬和寻找生活勇气,人生所有不能达到的境界几乎都可以在文学里得到满足。我想很多人都有过这样切身的体会,无论遭遇了什么样的困境和绝望,读一部好的文学作品会使你平静下来忘却身边烦恼,人需要最后的精神家园而惟有文学所能给予。其次是投入,读文学不是读文件,可以放松自己的情绪,任自己被文学的语言和审美境界所吸引所感动,投入是一种忘我境界,只有“忘我”才能把你的人生经验和内心欲望都极大地调动起来,使你与文学产生生命相连的亲密关系,你从文学中读出的是你自己的内心隐秘的声音。这时候的文学是属于你的,属于你的独立的精神世界的,于是就有了第三条保持感性的要求。读文学最怕是失去了主观的感性内容,当你的情绪与文学融为一体的时候,你需要了解的是:你为什么读之感动?这既要了解文学也要了解你自己,你需要通过阅读文学来认识自己内心深处纠缠着怎样的情感因素。这时候最忌讳依靠一个教条的理性指令:就像多数评论家所教导的那样——从主题思想到政治教条、或是验证某种思想理论,最终是把文学自身的魅力割裂得支离破碎,荡然无存。一旦属于你个人经验和完整的生命意象的审美效果失落了,那么再精致的文学也会索然无味。文学的魅力就是能使人的生命变得丰富起来,满溢开去,这就是巴金老人所说的“生命的开花”,也是文学艺术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离开了这根本的一条,文学的意义都变得非常可疑了。

这三个定语所修饰的阅读态度都说明了阅读者对作品的主体性参与。作为阅读者,他首先是在当下环境中生活着的人,是一个对当下生活有着自己的感情寄托和主观要求的人,当他欢悦地、投入地、感性地进入文学世界,必然会带入自己强烈的生命信息和主观愿望。从这种主体性出发,他在阅读中总是会读到他所愿意读到的东西。文学是美好的也是丰富的,能够从各个方面来满足阅读者的阅读需要。但这种主体性包含了文学性和非文学性两个部分。前者是诉诸感情或者出于审美的需要,后者解决的是知识或者工具的需要,前者没有功利性的目的,而后者则相反。文学曾经有过一个畸形繁华的时代,它背负了极为沉重的非文学的责任和功能,成为一门显学。人们在文学文本里寻找着各种非文学的信息和答案,以弥补各种学科的知识的缺乏,但文学自身的审美功能则很容易被遮蔽。与此相关,还有一种不容忽视的现象,就是长期统治文学理论领域的工具论倾向,即把文学创作视为意识形态传播的工具。从左翼文学运动开始,这种非文学的功利主义就逐渐渗透到文学分析与文本解读之中,直到后来庸俗社会学的文学批评成为中国文学理论的主要方法。这两种倾向——无论是以知识为目的还是以工具为目的,都是属于文学批评的非文学性的要素,表现为文学性要素的异化。

文学作品的文本细读,当然是应该从文学性出发。文本细读的文学性因素联系着极为隐秘的个人感情经验,文本细读的过程则是个人经验的传播与交流,是使人心从互相隔膜到互相了解的心灵撞击与交流的过程。我不赞成把文本细读看作是与作家主体和社会客体都无关的纯技术形态,因为作家主体的所有信息都会从文本中反映出来,包括他面对社会的态度与立场,但文本也不是一个思想或者意识形态的简单图解。文本细读不应该有标准答案,只是一个待启发待补充与交流的开放性的文学性平台。有时候需要热烈的争辩来充实其留白空间,有时候需要静静的玄想才能感受其丰富内涵。中国古代有“诗无达诂”的说法,西方也有说不尽的莎士比亚之说,我觉得两者的意思差不多,任何对文学作品的解读都不能穷尽其艺术魅力,也没有一种永恒的标准答案。而如果强调了文本的非文学的因素,尤其是知识性的考据或者工具论的演绎,丰富的艺术魅力只能简化为一些类似数学公式般的教条,失去了文学创作应有的生命活力。我想这是文学和非文学因素在文本细读中的必然区别。

     

 

三、简短的结语

 

我很喜欢“完美”这个词所指向的境界,这个境界里不仅包含了完整还包含了美好,真正的生命境界就应该是这样的境界。社会上很多庸人总是千方百计地诋毁文学的理想和美好的力量,嘲笑这是不切实际的空洞之论,但我要说,美本身就是人的生命构成的一部分,如果丧失了对美的感知能力,丧失了对好的伦理自制能力,那么,那种生命形态我认为至少是极不完整的,也极不美好的。这就是阅读文学在现代生活内容中不能缺少的关键所在。我们今天都生活在纷乱之中,似乎每个人都在匆匆忙忙地奔走,日理万机。——我自己就是这样一个红尘中人,在我的周围,总是有许多事情迫在眉睫地等着我去做,每一件事单个来看都很重要,为了努力我就不得不疲于奔命,有时会感到心力疲惫不堪,越是要追求完美其实人生就越是不完美。终于有一天我走进一位朋友的家里,那天那位朋友正在为研究生上课,内容是讲解《庄子》,在那小小的客厅里挤了二十多人,有学生也有慕名而来的商人、职员和作家,大家静静地听,一句一句地读解。我坐在一旁听着讲解和读着文本,忽然感受到一种无比的幸福。宁静的读书气氛和神秘的天地境界都使我忘记那些杂乱无章而又喧嚣骚动的生活,这时候我才感受到人生还有如此完整美好的境界。

现实生活环境下找不到的乐趣,只有在读解文本中,才能真正地感受到。